陈远方

关于语文，实在是一个无奈的话题。

要说清楚这种无奈，还要从语文的“本来面目”说起。什么是语文，最简单的解释就是“语言文学”。这里有两个概念，一个是“语言”，一个是“文学”。所谓“语言”在这里强调了其工具性，用《现代汉语词典》上的解释就是“人类所特有的用来表达意思、交流思想的工具”。而“文学”则强调了其艺术性，还用《现代汉语词典》上的解释就是“以语言文字为工具形象地反映客观现实的艺术”。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小学语文课的任务就应该有两个层面的内容：一是让学生学会一般意义上的“表达意思、交流思想”，是实用的；一是让学生学会“艺术”地表达和交流，是审美的。

怎样让学生学会实用的“语言”和审美的“文学”呢？

先说前者。语言的学习有着它自己的特殊性。如果我们观察一个幼儿学习语言的过程，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绝大多数语言并不是大人一句一句教会的，而是在孩子一岁左右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就从孩子的嘴里冒出了一个词甚至一个句字，从此以后孩子的嘴里就有越来越多的词和句子冒出来，不久，孩子就学会说话了。这个现象中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孩子的语言是在听的过程中学会的，实际上远在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她）已经在听了，那些从大人们嘴里发出的“声音”与特定的环境之间联系一次又一次地得到强化，使得孩子在会说话之前就已经领会了这些“声音”所表示的意思，当孩子的发音系统渐渐完善的过程中，一旦出现孩子熟悉的语境，他就发出了相应的“声音”，这就是词或句子。一是孩子在说出某些语言时未必真的知道所说的语言的含义，也就是他（她）只是在模仿而已，刚会说话的孩子往往就能流畅地说出电视中播放的广告词就是很好的例证。这两点可以给我们以这样的启示：一，语言学习的主要机制是模仿，所谓模仿在语文的教学中就是学生的“听”和“读”，可见语文教学中“听”和“读”是多么重要；二，语言是可以在孩子还不懂的时候就可以学习的，这一点与数理化等知识的学习是不同的。第一点告诉我们，语文教学中的“听”和“读”，在某种程度上远比“说”和“写”更重要，也就是说，听有水平的语文老师讲课和读书是学生学习语言的重要方式。在这一点上，我的说法可能有点不合现在强调学生“说”和“写”的“时宜”，但我认为我的说法更符合语言学习的认知规律。第二点告诉我们，完全可以在学习语言的初期就让学生读诵一定数量的经典诗文，在这一点上我国古代的私塾教育是很有借鉴意义的。

说到这里，我要借机说说对中国现行中小学语文教育模式的看法。在我看来，现在的小学和初中，无论是教材设置还是教学方法，都存在很大问题。从认知的角度讲，有些知识和技能是要在学生能懂的时候才教的，例如数学、物理、化学等。但有些知识和技能则可以在学生还不懂的时候就可以教的，例如音乐、美术等。上面这个观点不是我发明的，而是台湾一个叫王财贵的教授说的，我认为说得很有道理。他认为语言也属于不懂就可以教的知识和技能，而且主张在幼儿阶段就可以让孩子读诵经典的古诗文。这个教育思想是值得关注的。中国古代出了这么多大学问家，他们小的时候大都是从私塾学出来的。近现代的那些国学大师也都有过私塾的学习经历，包括反对私塾教育的胡适、鲁迅和毛泽东，他们的学问从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私塾教育。而中国建国将近六十年，基本上没有培养出象样的大师级人物，这是值得深思的。私塾教育当然有它的弊端，但也并非全无是处。客观地讲，私塾教育中却有值得继承学习的东西，搞教育的人应该去研究一番。现在小学和初中的教育模式，基本上还是从前苏联拿来的那一套，其弊端是显而易见的。很小的孩子就要背解词、写作文，甚至还要回答诸如“这样写有什么好处”之类的可怕的问题。这样教语文，学生不讨厌语文才怪呢！事实上在小学阶段，解词是不需要背的，作文是不能强行写作的，也根本不需要让孩子去思考“这样写有什么好处”之类完全可以到高中再思考的问题。我认为，小学的语文课主要任务就是读诵古今中外的经典诗文，尽量让孩子们背诵下来，少量地挑选一些浅显的诗文由教师在课堂上作些赏析，以求孩子们在小学阶段有足够的经典诗文的积累。这样，孩子们的阅读和写作能力就能在诵读中自然生成。这是私塾教育能够培养出大师来的秘密所在，也是自以为是的现代教育在事实上多有失败的原因所在。

但要让更多的人认识到这一点是不容易的，几十年教育的失误已经严重地毒化了两三代人的观念，这个流毒还会继续延续下去。我说语文是个无奈的话题，其原因之一即是指此。另外，教育模式的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中国教育体制的改革可谓任重而道远。这也是无奈的一个原因。

上面说的是关于“语言”的问题，至于语文的另一个内容“文学”则更是一个无奈的问题。

什么是文学？当然学术界有着许多解释，或科学或精辟，但在讲台上我是这样对学生说的，文学是人类表达思想感情的高级语言形式。这个解释也许不科学也不精辟，但我自以为至少概括了文学的三个特质：一是文学的生命所在，就是思想感情，可以说文学的产生是人类表达思想感情的需要；二是文学是语言的一种形式，具备着语言的基本特征，学习文学要遵循语言学习的认知规律；三是文学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语言，它是语言的艺术，是一种“高级”的表达方式，属于审美的范畴。

关于第二点，在上文关于语言学习的部分我已经谈了我的看法，那些观点对于文学的这一特质也是适用的。这里主要谈谈第一点和第三点。

关于文学的思想感情，前人有着丰富而完备的论述，我这里只想强调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如此完备的理论的指导下，我们的学生在学习文学这一领域中仍然表现出了明显的思想与感情的苍白和单薄？实际上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操作的问题。谁都知道一个人的思想感情成长对于培养一个人的文学素养意味着什么，但在实际的学习过程中，孩子们的思想感情并没有得到充分的成长，原因是我们没有给孩子们思想和感情成长所需要的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他们的时间被无休无止的作业和考试充塞着，尤其是学理科的孩子，他们的生活除了解题以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内容。而思想的成长是需要思考的，情感的成长是需要体验的，而这一切都需要一样东西，就是足够的空闲。可能有人认为空闲是浪费时间，从培养学习机器、考试机器和工作机器的角度讲，这个观点是适用的，但从培养人的角度讲，这个观点是荒谬的，是可怕的。人的思想感情的成长是建立在充分体验生活的前提下的。人要有足够的空闲去自由的观察生活、体验生活和思考生活（读书也是一种观察和体验，读书的同时一定伴随着思考），人的思想感情就是在这自由的观察、体验和思考中成长的。但这种空闲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近乎一种奢望。生活在题海中的孩子们几乎没有时间和空间让他们的思想得到充分的成长，很难想象一个思想感情得不到充分成长的孩子在文学的学习上会没有障碍。

关于文学的审美，在现代生活的背景下越来越表现出一种“从属”的特征。自从审美开始摆脱从属于政治的地位，又无可奈何地开始从属于经济，那种实用主义的思想、商品化的思想不容分说地渗透到孩子们的生活中。无论你教他们什么，他们都会近乎条件反射地问你：“这个考不考？”“这个学了有什么用？”呜呼！哀哉！什么时候文学的价值竟然要靠考试来界定了！什么时候文学竟然变成了一种可以“用”的东西了！于是，流行代替了审美，刺激代替了审美，空虚代替了审美。爱美本是人的天性，审美本是人应该得到充分培养的能力。但现在的教育没有为孩子们培养审美能力提供足够的机会，现在的社会没有为孩子们培养审美能力提供足够的环境。从属于考试的语文教学，在培养学生的文学素养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无奈。

面对无奈的语文教学，我们的语文老师显得十分辛苦、忙乱甚至狼狈，要摆脱这样的处境要靠政府的政策，要考全社会的关心，也要靠我们语文老师的努力。作为语文老师，我们要学会在辛苦、忙乱甚至狼狈的处境中保持自己的一份坚定和从容，在教学中不断思考，努力在课堂上为我们的孩子们展示出语文的美丽，让我们的孩子们热爱自己的母语，学好自己的母语，用好自己的母语。